在开放获取（Open Access）学术出版领域，东南亚正在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Frontiers in Research Metrics and Analytics》于 2022 年发表的一篇学术观点文章援引开放获取期刊目录（DOAJ）与 COKI 开放获取看板（COKI OA Dashboard）的数据显示，印度尼西亚曾与英国在开放获取期刊出版数量上展开紧咬竞争，并位列全球第二大开放获取论文产出国；而据DOAJ 官方博客披露的统计，截至 2025 年 3 月，印度尼西亚已凭 2,473 种期刊成为 DOAJ 最大的国家贡献者，超过英国的 2,176 种。

一边是基层学术产出的庞大体量，另一边则是高校制度对预印本（Preprints）的缺位。上述 2022 年观点文章的作者们指出，当时东南亚各国的机构科研政策尚未纳入预印本，高校考核高度依赖受世界大学排名影响的发表产出指标，并未纳入与科研文化、科研诚信或开放科学相关的要素。当全球各学科都在借力预印本加速知识流转时，东南亚的开放科学实践为何会卡在机构政策与底层运维的夹缝里？

预印本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能充当学术交流的“高速中转站”？

理解这场争议，需要先看清预印本在现代学术工作流中的技术与机制角色。如果把传统的同行评审期刊比作需要经历漫长审校、排版与印制才能上市的“精装定本图书”，那么预印本服务器就像是科研人员在完稿第一时间直接向同行公开张贴的“数字公开手稿”。

从这一机制的演进脉络来看，物理学界几十年来一直使用 arXiv 预印本服务器分享最新论文，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他学科对预印本的使用处于边缘状态。直到过去十多年间，情况发生转变：生物学预印本服务器 bioRxiv 于 2013 年上线，收录论文数量逐年递增；2016 年以后，数十个新的预印本服务器相继建立，其中包括多个由开放科学中心（Center for Open Science，简称 COS）提供底层支持的平台。

这种快速扩张被业界称为“预印本的第二波浪潮”。在这一阶段，不仅科研人员对预印本的接受度提高，传统出版商也纷纷入局：MDPI 于 2016 年推出了自己的预印本平台 preprints.org，爱思唯尔（Elsevier）则收购了现有的 SSRN 平台。同一时期，不同群体的科研社区也开发了社区驱动的预印本服务器，其中部分平台专门聚焦于提升特定地理区域科研成果的可见度。该文发表时列出了全球范围内的 7 个区域性预印本服务器，分别为覆盖印度尼西亚及东南亚的 RINarxiv、覆盖阿拉伯地区的 Arabixiv、中国的 ChinaXiv、拉丁美洲的 Scielo Preprints、非洲大陆的 AfricaRxiv、日本的 Jxiv，以及覆盖印度和南亚的 IndiaRxiv。

上述观点文章的作者们认为，预印本具有多项关键优势：它不仅提供开放获取机会，让研究人员得以保留自身作品的版权，还能实现成果的广泛传播，鼓励同行反馈与批判性思考，并支持社区化治理。借助这些优势，预印本可以成为连接研究人员与科研全流程各利益相关方的快速、开放的沟通枢纽。

开放获取产出已经位居前列，东南亚高校为何未将预印本纳入考评？

既然东南亚在开放获取出版规模上已经走在前列，为什么预印本在当地难以进入高校的正式制度？按照上述观点文章作者们的分析，核心阻力来自高校对“世界大学排名”的路径依赖，以及区域科研生态本身面临的现实制约。

过去二十年间，东南亚各国大学的核心议题一直围绕着提升自身声誉与全球地位展开。尽管各方已经认识到利益相关者应当更加注重科研诚信、透明度与问责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也在 2021 年发布了关于开放科学的建议书，明确提出“质量与诚信、集体利益、公平与公正、多样性与包容性”四项价值——但对这些要素的认知与区域内大多数大学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反差。

该文指出，当时东南亚大多数大学仍将注意力集中在世界大学排名（WUR）上，将其作为衡量质量的指标，而非聚焦于科研诚信实践。虽然东南亚开放科学网络（SEANOS）、印度尼西亚开放科学团队以及马来西亚开放科学平台（MOSP）等组织一直在推动研究过程的透明度与问责制，但据该文所述，透明度与问责制当时很少在当地的科研评估中被考量或明确测量。相反，科研评估在很大程度上被旨在冲击更高排名的实践与量化指标所驱动，例如夸夸雷利·西蒙兹排名（QS）、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THES）以及世界大学学术排名（ARWU）。

除了考核指标的导向，该文还提到东南亚的科研生态面临着几项共同挑战：科研经费有限且主要来自政府；许多潜在学生来自中低收入家庭背景；相当一部分研究人员在中小型大学接受培训，教育背景质量存在差异，进而导致最佳科研实践在落实时出现差距。

从 INArxiv 停运到 RINarxiv 与 MOSP，区域的开放科学基础设施经历了什么？

在机构政策尚未跟进的背景下，上述文章提到东南亚初显雏形的预印本文化主要由印尼的 RINarxiv 预印本服务器与马来西亚开放科学平台（MOSP）催化。然而，回顾印尼早期的探索历程，纯粹依靠社区维系的预印本平台曾在运营成本面前遭遇严峻挑战。

印尼此前的社区预印本平台 INArxiv 于 2017 年 8 月 17 日上线，旨在促进印尼开放科学倡导者与国际学界之间的互动。该服务器建立在开放科学中心（COS）的开源“开放科学框架”（Open Science Framework）基础设施之上。在围绕开放科学的社区推广支持下，INArxiv 的知名度不断上升，并在随后的两年里收到了超过 1,000 份文献。

转折发生在 2019 年底。当时，COS 要求其托管的各个服务器自行筹集资金以分担平台维护成本，且数额与提交量成正比。这给当时完全作为社区自发项目运营的 INArxiv 带来了沉重负担。据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PMC）收录的该篇文献记录，作为完全由社区运营的项目，INArxiv 随后于 2020 年 1 月正式停止运营。

在马来西亚，开放科学基础设施则呈现出由政府部门资助试点、国家级学术机构实施的推进路径。根据马来西亚科学院（ASM）关于马来西亚开放科学平台（MOSP）的官方说明，马来西亚科学、工艺及革新部（MOSTI）于 2019 年 11 月 7 日启动了 MOSP 试点计划，该计划是由 MOSTI 资助、ASM 实施的三年期项目（2020—2022 年）。据马来西亚科学院发布的启动仪式公告，Malaysia Open Science Platform（MOSP）随后于 2023 年 5 月 16 日（当地时间）正式启动。

推行预印本能直接解决东南亚的科研质量与诚信难题吗？

在观点文章中，作者们给出了明确的建议：呼吁采取监管和实践层面的步骤，将预印本纳入科学政策与研究人员的日常实践中，以此促进科研诚信、开放数据和可重复性，并认为预印本契合 UNESCO 开放科学建议书提出的四项价值，可以被战略性地用于提升东南亚研究的声誉与可见度。

不过，结合文中披露的区域状况来看，这一主张在落地过程中依然面临多重现实局限与待解矛盾：

  • 按量分摊维护成本带来的平台财务压力：INArxiv 在两年内收到超过 1,000 份文献后，COS 按提交量筹资分担维护成本的要求给这一完全由社区运营的项目带来了沉重负担，平台随后于 2020 年 1 月停止运营。这一案例表明，当区域科研资金本就受限且主要依赖政府时，在按提交量分摊维护成本的机制下，完全由社区运营的平台在稿件规模增长后反而会承受更大的财务负担。
  • 公开手稿机制与研究人员培训背景落差：正如文中所述，东南亚相当比例的研究人员在中小型大学接受培训，教育背景质量的差异导致最佳科研实践在执行上存在落差。预印本虽然具备开放传播和鼓励同行反馈、批判性思考的优势，但平台本身只是沟通枢纽，能否真正转化为科研诚信与质量的提升，仍取决于研究群体自身的实践能力与质量把控。
  • 国际大学排名指标对机构科研评估的牵制：只要大学的科研评价与声誉指标高度聚焦在 QS、THES 和 ARWU 等世界大学排名与发表产出上，单靠学者倡议或区域平台的运行，很难改变高校在科研评估中忽视透明度与问责制的状况。研究人员在面对机构评估体系时，将预印本纳入日常实践的动力也会受到制度缺位的制约。

游仕觀察

印尼在 DOAJ 开放获取期刊数量上超越英国，与当年社区运营的 INArxiv 在两年内收到超过 1,000 份文献、面临维护成本筹资重担并随后于 2020 年 1 月停止运营，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构成了审视发展中国家学术生态的真实切面。

在探讨开放科学、知识共享与数字基础设施时，讨论往往容易停留在“理念是否开放”或“系统是否开源”上。但无论是开源社区还是开放科学平台，底层的平台维护从来都不是没有成本的。COS 要求托管服务器按提交量筹资分担维护费，让社区自发项目直接面对了基础设施的财务账单；而马来西亚由科技部资助三年期试点再正式启动 MOSP，则展现了政府部门与国家科学院介入后的另一种推进方式。

更核心的矛盾依然在于机构如何设定评价标准。技术平台可以搭建，论文可以免费向全球公开，但如果高校衡量学术质量的标尺主要聚焦于世界大学排名与论文发表产出，而不将科研诚信、透明度与开放科学纳入机构政策，那么任何关于“透明度”与“社区治理”的倡导，在组织执行层面都难以真正落地。工具的开放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科研生态走向的，始终是制度如何定义和评估“有价值的研究”。

来源

  • 《Frontiers in Research Metrics and Analytics》于 2022 年发表的一篇学术观点文章：Preprints as a driver of open science: Opportunities for Southeast Asia - Frontiers

    • 原文链接

  • DOAJ 官方博客：截至2025年3月，印度尼西亚以2,473种期刊成为 DOAJ 最大的国家贡献者，超过英国的2,176种。

    • 原文链接

  • 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PMC）收录的该篇文献记录：作为完全由社区运营的项目，INArxiv 于2020年1月正式停止运营。

    • 原文链接

  • 马来西亚科学院（ASM）关于马来西亚开放科学平台（MOSP）的官方说明：MOSTI 于2019年11月7日启动了 MOSP 试点计划；该计划是由 MOSTI 资助、ASM 实施的三年期项目（2020—2022年）。

    • 原文链接

  • 马来西亚科学院发布的启动仪式公告：Malaysia Open Science Platform（MOSP）于2023年5月16日正式启动。

    •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