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真实人物的电影放映会通常遵循着一套熟悉的剧本——只要银幕上的主角不是连环杀手，放映厅里往往充满了赞美与致敬。但周日在纽约曼哈顿克罗斯比酒店（Crosby Hotel）举行的纪录片《马斯克》（Musk）放映会却完全走了另一条路：奥斯卡得主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与翠贝卡电影节联合创始人简·罗森塔尔（Jane Rosenthal）一同登台介绍影片，德尼罗非但没有恭维这位科技富豪，反而把现场变成了对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公开嘲讽。

“他刚刚在过去这一周的选举中为共和党人花了将近5亿美元。结果怎么样呢？”德尼罗在台上向观众抛出了这句反问。除了拿选举投入开涮，德尼罗还在现场提及了马斯克近期的挫折，调侃了特斯拉宣布将于明年夏天停止生产电动皮卡Cybertruck的消息。多位奥斯卡得主也出席了当晚的放映活动。马斯克本人拒绝参与这部纪录片的拍摄，但德尼罗在纽约的这次出场，确保了马斯克依然处在舆论场的核心。

这部近四小时的纪录片拍了什么，马斯克又为何抵制？

把德尼罗请上台的这部纪录片《马斯克》，由曾凭借调查安然公司、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与山达基教而闻名的奥斯卡获奖纪录片导演亚历克斯·吉布尼（Alex Gibney）执导。该项目自2023年启动制作，马斯克当时便将其斥为“抹黑之作”（hit piece），并据报道曾试图抵制这部纪录片。在这部篇幅宏大的作品中，吉布尼将马斯克塑造成“21世纪骗子（confidence man）的转世”，全面审视他的崛起之路与随之而来的权势。

由于马斯克拒绝接受采访，吉布尼在片中采取了一个他自称为“蓄意讽刺”的处理方式：利用马斯克在过往真实采访中说过的话，通过CGI虚拟替身和AI语音同步技术，在银幕上模拟了一场对他的专访。

真正坐到镜头前的，是那些曾进出马斯克生活与事业圈的人，其中包括曾与马斯克交往并为他生下第13个孩子的网红阿什莉·圣克莱尔（Ashley St. Clair），以及科技记者佐伊·希弗（Zoë Schiffer）。片中还引述了多组未具名信源的政治支出报道数据，包括马斯克在2024年特朗普大选中投入约3亿美元，以及在近期选举中为共和党人投入近5亿美元。影片在结尾处提出的论点是：马斯克如今已全面押注人工智能，并且不再担心人类灭绝，因为他已经有了“B计划”。

在发行与排片上，这部由Bleecker Street负责院线发行的长片，在威尼斯电影节完成首映后，陆续亮相多伦多、卡姆登、苏黎世与英国电影协会（BFI）伦敦电影节，目前已进入本周举行的纽约纪录片电影节（DOC NYC）短名单，并定于本月晚些时候在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IDFA）放映，同时已上线视频点播（VOD）平台。关于片长，不同渠道给出了略有差异的记录：美国公共广播公司（NPR）提及该片含10分钟中场休息共3小时45分钟，也有报道称其为3小时40分钟，而院线与点播排片资料则标注为3小时52分钟。目前该片北美本土票房已超过70万美元。

从《出租车司机》到纪录片站台，德尼罗在纽约电影圈扮演什么角色？

德尼罗与罗森塔尔在曼哈顿的这次同台，背后是两人深耕纽约电影界多年的共同身份——翠贝卡电影节（Tribeca Film Festival）的联合创始人。就在今年6月翠贝卡电影节迎来25周年之际，德尼罗刚在纽约BMCC翠贝卡表演艺术中心与导演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演员朱迪·福斯特（Jodie Foster）及编剧保罗·施拉德（Paul Schrader）重聚，纪念让他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的经典之作《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上映50周年。

在那场半个世纪后的重聚对谈中，德尼罗聊起了当年剧本里那个失眠、孤立的26岁纽约夜班出租车司机，也谈到了他对当下数字时代的观察：“今天，我确实理解人们依然感到孤独，尤其是在有了互联网、以及经历了疫情之后。人们正变得更加孤立，进入他们本不该进入的世界，对某些负面的事物产生执念。”同台的施拉德甚至坦言自己几周前刚买了一个聊天机器人女友，而斯科塞斯近期的AI分镜公司代言也曾引发两极争议。

而在把争议性纪录片推到纽约观众面前这件事上，德尼罗也并非第一次站在风口浪尖。早在2016年3月，德尼罗就曾因为亲自介入翠贝卡电影节排片、决定首映安德鲁·韦克菲尔德（Andrew Wakefield）执导的纪录片《Vaxxed: from Cover-Up to Catastrophe》，而在医学界与纪录片同行中引发激烈争议。

韦克菲尔德与12名同事曾于1998年在《柳叶刀》（The Lancet）发表病例系列报告，声称麻腮风（MMR）联合疫苗可能使儿童易出现行为退化与广泛性发育障碍；这项研究后来被推翻，英国医学总会（General Medical Council）法定审裁处在2010年裁定韦克菲尔德存在“不诚实”行为并使儿童接受不必要的侵入性医疗程序，将其从英国医师名册中除名。《Vaxxed》预告片则宣称有一名来自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吹哨人将指控机构内部在疫苗与自闭症关联上存在欺诈；而CDC官方档案显示，该机构关于亚特兰大都会区自闭症儿童与学校匹配对照组首次接种MMR疫苗年龄的群体研究，已于2004年2月公开发表在《儿科学》（Pediatrics）期刊上。

当时，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城分校儿科学教授玛丽·安妮·杰克逊（Mary Anne Jackson）公开批评翠贝卡电影节让“科学骗局继续占据聚光灯”，纪录片导演佩妮·莱恩（Penny Lane）也发表公开信指责电影节犯下“非常严重的错误”。面对指责，身为一名自闭症孩子父亲的德尼罗与妻子格蕾丝·海托华（Grace Hightower）发表声明回应称，在翠贝卡电影节创立的15年里他从未要求放映某部电影或介入排片，但此事对他和家人“非常私人”，他本人并不为影片背书、也不反对疫苗接种，只是希望“围绕这一议题提供一场对话的机会”。翠贝卡电影节当时也声明：“我们是一个论坛，而不是法官。”

游仕觀察

十年前在翠贝卡，德尼罗以“只提供对话机会、不做评判”的姿态为一部争议纪录片辩护；十年后在曼哈顿的克罗斯比酒店，面对一部被传主拒绝合作、连采访都要靠AI与CGI合成的近四小时人物长片，这位老牌影星选择亲自走上台前，用一句直白的反问把银幕内外的交锋挑明。在好莱坞与硅谷权力日益交织的今天，当电影人不再满足于只做搭建银幕的看客，纪录片的放映厅本身，也成了名利场里另一座公开算账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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