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9日（英国时间，比美东快5小时），伦敦萨瑟克刑事法院（Southwark Crown Court）的犯人栏里，51岁的英国喜剧演员兼电影明星罗素·布兰德（Russell Brand）穿着灰色西装、敞领衬衫，系着一条松散的白色领带，花白的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右手紧攥着一枚十字架。当法官乔尔·本纳森（Joel Bennathan）宣读10年零6个月的监禁刑期时，这位昔日以狂放不羁著称的艺人几乎没有流露情绪，只在被法警带下楼梯前转头向妻子劳拉（Laura）无声地用口型说道：“我们会没事的。”劳拉回了一句“我爱你”，随后含泪离开法庭。

这场持续四周的庭审，将布兰德在2004年至2009年演艺事业蹿升期的隐秘角落彻底翻开。由八男四女组成的陪审团经过约八个半小时的商议，在11月5日裁定他对四名女性实施的一项强奸罪和三项性侵犯罪名成立（英国卫报）；另外两项强奸罪名（含1999年伯恩茅斯工党年会期间的酒店指控）和一项企图猥亵罪名（伦敦MTV办公室指控）则被判无罪（公共广播公司）。布兰德在庭审中始终坚称所有接触均属双方自愿，辩护团队则试图将其行为定性为“粗鲁但并不违法”的道德瑕疵。然而，法官与陪审团没有接受这套说辞。

聚光灯下的成名期，他在2004至2009年间做了什么？

在21世纪初的英国娱乐圈，布兰德曾是极具辨识度的宠儿。他主持热门电视节目与BBC电台秀，随后闯入好莱坞，在2008年喜剧《忘掉莎拉·马歇尔》（Forgetting Sarah Marshall）中饰演摇滚明星奥尔德斯·雪诺（Aldous Snow）一举成名，并在2010年衍生片《大明星小跟班》（Get Him to the Greek）、2011年翻拍片《亚瑟》（Arthur）及《摇滚年代》（Rock of Ages）中担纲要角，还曾为《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系列中的奈法里奥博士（Dr. Nefario）配音十余年，并与流行歌手凯蒂·佩里（Katy Perry）有过一段短暂婚姻（福克斯35频道）。

正是在他从单口喜剧迈向主流电视与好莱坞名利场的这段时期，罪行接连发生。根据法庭采信的证据与受害者陈述，四起获罪案件呈现出高度相似的权力失衡：

最早的一起发生在2004年伦敦苏豪区（Soho）的一场生日派对上。一名MTV工作人员只因表达了想被介绍给布兰德认识的意愿，便被他认为“理所应当”地伸手实施了不法侵犯。这名女性在庭上隔着保护身份的帘幕陈述，事发后她感到震惊、混乱，觉得自己像“受损的货物”，更痛苦的是此后多年在媒体上无处可逃地看到布兰德因其对女性的恶劣行径被当作笑话般追捧（英国卫报）。

第二起发生在2005年的伦敦Choice FM电台。据受害者在法庭上的陈述，她在布兰德随行人员面前遭到他粗暴压制与强行侵犯，布兰德事后还大笑不止。受害者在陈述中表示，多年来在电视或社交媒体上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照片，都会让她猛然一惊。

最严重的一起强奸罪发生在2009年初。布兰德在汉默史密斯阿波罗剧院（Hammersmith Apollo）演出结束后，从人群中挑中了一名年仅21岁的女粉丝，随后在其伦敦联排别墅内对其实施了侵害。在布兰德的手机通讯录里，这名年轻女孩的号码被轻蔑地归在字母“T”下，代指侮辱性词汇（tart）。受害者在检察官宣读的陈述中写道，那次袭击让她长期陷入焦虑与羞耻，无法正常进食与入睡，甚至数月活在担心感染艾滋病病毒的恐惧中，不得不暂停工作搬回父母家中寻找安全感：“他的名气、财富和影响力制造了巨大的权力失衡，让我感到无能为力，觉得即便报警也不会有人相信。”

同在2009年，据英国《卫报》与美联社报道，在第四频道（Channel 4）的一次录制项目中，布兰德当着随行人员的面要求一名女性为他按摩并实施侵犯。该名女性在受害者陈述中称，她事后立即向上反映，却被高层“扫进地毯下”，当时的行业氛围让她只能把创伤封存心底继续工作。

迟到二十年的起诉：面对辩方“粗鲁不等于犯罪”的陈词，法庭如何定音？

这批跨越二十余年的旧案之所以能进入司法程序，始于2023年《泰晤士报》（The Times）与第四频道联合发布的一项深度调查报道。该纪录片披露了多名女性对布兰德的匿名控诉，此后多名女性陆续向警方报案（英国皇家检控署称她们彼此互不相识），警方也展开了调查（半岛电视台）。英国皇家检控署（CPS）先后授权对布兰德提起强奸、猥亵与性侵指控，并追加了涉及2009年案件的两项罪名（英国皇家检控署、英国皇家检控署追加起诉公告）。

在法庭攻防中，布兰德试图展示其新近皈依基督教的虔诚形象，而他戒除毒酒瘾、洗心革面的经历也是辩方求情时强调的内容。近年来他淡出主流影视圈，移居美国佛罗里达州，在网络上凭借健康养生、阴谋论与宗教信仰视频积累了大批追随者。庭审期间，两名支持者甚至在法院外举着带有十字架的横幅。其辩护律师伊恩·温特（Ian Winter KC）在法庭上表示布兰德如今已是“截然不同的人”，并提交了六份品格证明——其中包括2008年BBC电台恶作剧电话丑闻受害者安德鲁·萨克斯（Andrew Sachs）的孙女乔治娜·贝利（Georgina Baillie），温特称布兰德曾支持她并资助她进入戒酒康复中心（英国卫报）。

面对多项刑事指控，温特律师在结案陈词中要求陪审团区分“令人反感的冒犯行为”与“刑事犯罪”。他在庭上直言：“在性行为之前、期间或之后不友善地对待女性并不犯法……无礼、粗鲁或像个疯狂的白痴一样行事，恐怕也不犯法。只要双方同意，就是合法的。”（伦敦标准晚报）在陪审团认定四项罪名成立后的量刑陈述中，温特仍辩称布兰德在2009年案件中只是“在双方同意的接触后做得太过火、越过了已给出的同意边界”。在11月5日定罪裁决出炉后，温特还曾在法庭外与《星期日泰晤士报》记者罗莎蒙德·厄温（Rosamund Urwin）发生当面对峙（英国卫报）。

但主审法官本纳森在电视直播的量刑判词中，严词斥责了布兰德在庭审中的谎言与傲慢。本纳森法官指出，布兰德在作证时撒了一连串的谎，对女性说“不”的权利表现出“随意而傲慢的漠视”：“大约20年前，罗素·布兰德，你正在成名。你很聪明，在许多人眼里既风趣又有魅力，但你也变成了一个掠食者。”

针对当年环绕在布兰德身边的随行人员与周遭纵容，法官推测其随行团队当年或许将这类侵犯轻描淡写地看作“浪子作派”（laddish behaviour），并毫不留情地总结道：“想必你的同伴们当时觉得那只是唯有你才能逃脱惩罚的、出格的浪子行为。那确实出格，或许也算浪子作派，但它同时也是刑事犯罪——而事实证明，你最终没能逃脱惩罚。”

布兰德自11月5日定罪后即被收押。量刑当日，针对辩方提出服刑将给其妻子与三个年幼孩子（其中一个刚满10岁）带来沉重打击的求情，法官回应道，他对孩子们失去父亲陪伴深感遗憾，但“这一悲伤的缺失是由他们父亲的严重犯罪行为造成的”。英国皇家检控署高级检察官大卫·罗伯茨（David Roberts）随后在官方声明中确认了这一10年6个月的监禁判决（英国皇家检控署量刑声明）。而在本次判决之外，伦敦大都会警察局表示，布兰德目前仍因另外两起涉嫌强奸的指控接受警方调查（半岛电视台），警方负责人称若有更多人站出来举报，他“不会感到意外”。

游仕觀察

回看罗素·布兰德在2004年至2009年间的轨迹，最耐人寻味的并非一个明星如何坠落，而是当年的名利场环境如何放任并纵容了这种把越界当成特权的傲慢。在当时的节目现场与派对上，出格粗鄙的举止被当作喜剧明星的招牌受到追捧，随行人员在场的旁观，以及有受害者陈述称其投诉曾被管理层压下的状况，让受害女性深感孤立无援。当年的掌声有多热烈，受害者在帘幕后忍受的漫长煎熬就有多沉重。名气与权势或许能替一个人在名利场里挡下许多质疑，但在迟到二十年的法庭证词面前，任何关乎“只是粗鲁无礼”的辩解，终究抵不过一句朴素的常识：无论一个人有多红，他都没有无视他人意愿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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