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7日星期六晚，在洛杉矶县艺术博物馆（LACMA）](https（美东时间对照见导读日期）://www.lacma.org/ArtPlusFilmGala)后院的巨型帐篷里，第15届年度“艺术与电影盛典”（Art + Film Gala）向两个人致敬：《沙丘》系列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以及88岁的视觉艺术家维雅·塞尔明斯（Vija Celmins）。当晚，提莫西·查拉梅（Timothée Chalamet）、安雅·泰勒-乔伊（Anya Taylor-Joy）、阿尔·帕西诺（Al Pacino）、安德鲁·加菲尔德（Andrew Garfield）与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等众多名流穿过克里斯·伯顿（Chris Burden）标志性的“城市之光”（Urban Light）街灯雕塑步入现场，这场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与博物馆理事伊娃·周（Eva Chow）共同主持的晚宴，单晚筹集了近700万美元，打破了去年650万美元的纪录（[《洛杉矶时报》）。

在星光熠熠的名利场中央，这位好莱坞当红的商业大片导演却聊起了电影如何面对时间的考验。维伦纽瓦在致辞中坦言，自己对画家和雕塑家抱有极大的敬意，并始终觉得电影被视为“波普艺术”（Pop Art），背负着“在当下流行”的负担；但归根结底，真正的挑战是像塞尔明斯的杰作那样，做出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东西。一个执掌上亿美元预算、深处好莱坞流量旋涡中心的电影人，要如何在快餐化的娱乐工业里留住时间？

为什么一位商业大片导演，会在美术馆里羡慕一位88岁的画家？

当晚为维伦纽瓦担任引言人的是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尽管两人此前从未正式谋面，基德曼还是特意从澳大利亚飞行15个小时赶到洛杉矶，并在台上幽默地提及自己那支走红网络的AMC院线广告，称正是为了体验维伦纽瓦这类导演的作品，她才拍了那支广告（《洛杉矶时报》）。

而在维伦纽瓦眼中，当晚真正的榜样是同台受致敬的塞尔明斯。塞尔明斯在二战苏联占领拉脱维亚期间随家人逃往德国，随后移民美国印第安纳州，后来又前往洛杉矶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攻读艺术硕士。她以极其细致地重现夜空、沙漠、海浪与星辰等自然意象闻名。维伦纽瓦在演讲中对着她说：“在你的作品里，你让大海和星辰停驻了足够长的时间，让我们得以真正看见它们。”

相比之下，塞尔明斯本人却带着一种老派手艺人的冷幽默。这位88岁的老太太当晚身穿一套低调的黑色天鹅绒裤装，正如作家瑞秋·库什纳（Rachel Kushner）在引言中所说，人们很容易把关于大地、天空与纯粹的浪漫想象投射到塞尔明斯身上，把她奉为先知或苦行僧，但她本人对这种追捧毫无兴趣。现场播放了一段进入她纽约工作室拍摄的短片后，塞尔明斯走上台打趣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我的工作室？”随后她看着满场名流笑称：“很高兴来到这里，你们真是一群疯狂的派对动物。”

一边是独自在画室里与海浪星空死磕数十年的画家，一边是身处盛大派对与票房期待中的导演。当美术馆这座被维伦纽瓦称为“艺术家殿堂”的机构将聚光灯投向电影时，这位导演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份体面，更是对电影能否跨越当下周期的追问。

在全地球最爱八卦的好莱坞，他如何用1.9亿美元大制作跟现实玩一场保密游戏？

如果说在美术馆里维伦纽瓦流露的是对艺术恒久性的向往，那么回到好莱坞片场，他对抗流水线剧透与快餐宣发的方式，则是亲手设计一场严密的保密实验。

在制作成本高达1.9亿美元的《沙丘2》（Dune: Part Two）中，维伦纽瓦做了一个违背常规商业宣发逻辑的决定：邀请知名影星安雅·泰勒-乔伊出演男主角保罗·厄崔迪（Paul Atreides）尚未出生的妹妹阿丽亚（Alia），但不在任何前期宣传物料中透露半个字（SlashFilm）。

在弗兰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的原著小说中，由于保罗的母亲杰西卡夫人（Lady Jessica，丽贝卡·弗格森饰）在怀孕期间饮下了“生命之水”，阿丽亚在出生时便拥有成年人的心智与无数先祖圣母的记忆，并在书中作为幼童登场。但在1984年大卫·林奇（David Lynch）执导的电影版由艾莉西亚·维特（Alicia Witt）饰演幼年阿丽亚之后，维伦纽瓦决定在《沙丘2》中修改这一设定——因为要把一个真正的婴儿带到约旦酷热多沙的沙漠外景地拍摄实在过于困难。他与联合编剧乔恩·斯派茨（Jon Spaihts）改写了剧本，让阿丽亚留在母腹中与母亲进行心灵交流，并专门增加了一场保罗在预知幻象中与成年阿丽亚短暂对话的戏份。

为了拍这场戏，维伦纽瓦把这当成了一场“与现实博弈的游戏”。他在接受《好莱坞报道》（THR）与Den of Geek采访时透露，好莱坞是地球上最爱传八卦的地方，他想做一个实验，看看剧组能把这个秘密守多久。为此，他组建了一支特殊小分队，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带着泰勒-乔伊飞往非洲纳米比亚的海滩完成了拍摄。在伦敦世界首映礼泰勒-乔伊突然现身红毯之前，除了极少数核心人员，连片场工作人员都不知道她的参演。维伦纽瓦把这次隐藏彩蛋称为留给影迷的一份礼物。

这种近乎偏执的控制力与投入感，也延伸到了片场的其他角落。在《沙丘2》纽约首映礼上，饰演大反派的新晋加盟演员奥斯汀·巴特勒（Austin Butler）与饰演伊如兰公主的弗洛伦丝·皮尤（Florence Pugh）都谈到了这种创作氛围。维伦纽瓦形容看着巴特勒戴上光头头套、涂黑牙齿后的彻底蜕变令人震惊，镜头一开，平时温和的巴特勒在一秒钟内就变成了恐怖邪恶的角色；而巴特勒与二度搭档查拉梅的皮尤，则在镜头之外谈到与查拉梅的友谊和合作，皮尤感慨能够亲眼见证老朋友扛起保罗这个承载万千期待的核心角色，是一段极美好的经历（《好莱坞报道》）。

当英雄变成独裁者，好莱坞商业续集敢不留退路吗？

无论是用特遣小队去非洲秘密拍一个镜头，还是在名利场晚宴上谈论时间的考验，都映照出维伦纽瓦对第三部《沙丘》电影的构想——改编自赫伯特1969年出版的续作《沙丘救世主》（Dune Messiah）。

在好莱坞的商业大片传统里，观众习惯了追随高尚的英雄走向胜利。但《沙丘救世主》的故事发生在第一部胜利的12年之后，昔日的救世主保罗已经变成了一名独裁者，他麾下狂热的军队在宇宙间屠杀了610亿人；而在《沙丘2》中惊鸿一瞥的阿丽亚，在原著《沙丘救世主》中也扮演着关键角色，有望在第三部电影中承担更重要的戏份，展现她承受超越年龄的先祖记忆与失去童年纯真的代价（Den of Geek）。

面对这样一个极具争议、甚至可能让部分商业片观众感到不适的暗黑走向，维伦纽瓦明确表示，华纳兄弟（Warner Bros.）与传奇影业（Legendary）百分之百支持他将《沙丘》三部曲拍成一部史诗悲剧的构想。他指出，当年赫伯特看到读者把保罗当成英雄时感到非常不安与失望，写下《沙丘救世主》正是为了纠正这种误读，警示世人提防魅力型领袖、宗教领袖以及来自殖民者的救世主。在维伦纽瓦撰写这一改编剧本时，“保罗不是英雄，而是一个最终走向负面的悲剧人物”始终处于他关注的核心。

在2024年《沙丘2》宣传期谈及当时正在撰写的第三部剧本时，维伦纽瓦保持着一贯的谨慎。他在当时的受访中表示，自己答应背靠背连拍第一部和第二部后，需要先消化这段经历，打磨出一个扎实的剧本；在他看来，写作是一段脆弱而微妙的时期，当时的《沙丘救世主》还只是一个“胚胎”，他更喜欢等电影真正活过来、能够自己独立行走时再去谈论它。

游仕觀察

那个周末的洛杉矶博物馆帐篷里，共同担任盛典主席多年的伊娃·周宣布这是她任期的最后一年，她在任内为博物馆筹集了近6000万美元；歌手Rosé在格芬展馆（Geffen Galleries）下方的舞台上演出了新单曲，透过上方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马蒂斯的名作《麦束》（La Gerbe），年轻演员与老牌巨星在街灯下交错而过（《洛杉矶时报》）。好莱坞从来不缺热闹的夜晚与破纪录的账单，缺的是在热闹散场后还能留得住的东西。从当年小心翼翼保护那个关于权力与狂热警告的剧本“胚胎”，到如今在美术馆向88岁的塞尔明斯低头致意——在一个习惯了制造偶像的工业里，敢于亲手拆解偶像，或许才是一部商业电影对抗遗忘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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