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政府与司法机构在周一正式将上月席卷全国的商超冰柜升温与起火事件定性为外国势力蓄意破坏。法国外交部长让-诺埃尔·巴罗（Jean-Noël Barrot）在巴黎七国集团（G7）会议间隙公开表态，指控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幕后操纵了针对法国本土商业制冷系统的网络攻击，宣布召见伊朗驻法大使提出强烈抗议，并承诺在欧盟层面推动对相关责任人的制裁。

这场外交与司法追责源于10月11日至12日凌晨爆发的大规模工控系统入侵。攻击者远程接管了法国数百家超市与独立商店的制冷温控系统，全国约10,000家超市中约700家受到影响；部分冰柜温度一度达到50摄氏度（122华氏度）并维持约6个小时，并引发至少15起火灾。面对巴黎检方申请国际逮捕令的司法升级，伊朗官方尚未作出正式回应，部分伊朗媒体则将法方指控斥为毫无根据。

一夜升温至50摄氏度，这场针对冷链的入侵造成了什么实质破坏？

根据法国情报与网络安全机构发布的联合报告，10月11日至12日的网络攻击共波及法国境内700处商业场所。受害主体不仅涵盖Coopérative U旗下逾100家门店、Intermarché及其Netto品牌旗下180家门店，还波及家乐福（Carrefour）、Monoprix和E.Leclerc等大型连锁超市，以及小型肉铺、一家屠宰场和多家食品加工厂。

由于部分门店的制冷设备温度在夜间被恶意推高至50摄氏度，至少15起火灾由过热的制冷设备引发，数以吨计的冷冻肉类和冷鲜食品在数小时内腐败融化，店员不得不将成箱变质食品倾倒入巨型垃圾箱。仅Intermarché一家连锁超市就向美联社披露，其在单日内的直接损失高达“数千万欧元”。

冲击并未止步于法国零售商超。在10月11日至12日法国商超遇袭次日，包括比利时、卢森堡和瑞典在内的11个欧洲国家的零售商相继报告了制冷系统异常。进入11月初，第二波网络攻击再次冲击了欧洲逾100家商业机构，覆盖比利时、卢森堡、瑞典、爱尔兰、荷兰、爱沙尼亚和芬兰等国。法国境内数家血库的冷藏设备也在上周遭到类似攻击，黑客企图将储血冰箱温度调至极高水平；所幸工作人员及时将部分血液转移至备用冷库，攻击在造成血液制品或样本损毁前被成功挫败。

法国检方与安全机构凭什么指向伊朗革命卫队？

在第二波欧洲冷链袭击发生后，曾有两个亲俄黑客活动组织在周三宣称对此负责，但未获安全界采信。随后，包括法国国家信息系统安全局（ANSSI）在内的法国网络危机协调中心将这些攻击正式归因于伊朗革命卫队的Shahid Kaveh单位。

在司法层面，巴黎检察官劳尔·贝屈奥（Laure Beccuau）宣布对Shahid Kaveh单位负责人、两名副手及其他身份未明的嫌疑人展开正式司法调查，指控罪名为“为外国势力（即伊朗）利益服务的有组织网络犯罪”，并已申请国际逮捕令。法国情报与网络机构的联合报告直接点名了三名涉嫌关联人员：哈米德·礼萨·拉什加里安（Hamid Reza Lashgarian）、马赫迪·拉什加里安（Mahdi Lashgarian）和礼萨·萨拉尔万德（Reza Salarvand）。此前，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已针对涉及美国水务设施的网络攻击，对IRGC电子与网络中心（IRGC-CEC）负责人哈米德·礼萨·拉什加里安以及马赫迪·拉什加里安实施了制裁。

关于此次冷链遇袭的直接技术归因依据，巴黎检方与法国安全机构的公开通报披露了两项核心线索：

  • 语言与地址痕迹：调查人员在攻击基础设施中发现了波斯语（Farsi）残留痕迹，以及关联至伊朗境内设备的IP地址。
  • 手法与马甲比对：攻击者使用了“CyberAveng3rs”和“Cyber Isnaad Front”等多个伪装成民间黑客的掩护组织，其入侵模式与Shahid Kaveh过往的攻击记录相吻合。

在法方公开证据之外，三名知情人士向路透社透露，微软公司至少在两周前已私下将10月的冰柜袭击与伊朗关联，不过微软对此拒绝置评。作为过往袭法背景，ANSSI还同时披露，自2020年以来针对法国的多起其他网络攻击可归因于同样隶属伊朗革命卫队的另一支黑客部门“Shahid Shoostari”，其中包括2023年针对讽刺周刊《查理周刊》（Charlie Hebdo）的攻击以及2024年针对巴黎奥运会组织机构的攻击。

不过，网络安全界指出，黑客极易隐藏真实位置，跨国网络攻击的溯源取证向来存在较高技术门槛，法国政府尚未公开完整的底层取证链条。

中东军事冲突与商用温控漏洞，如何交织成跨国风险？

法国外长巴罗将此次事件定性为“法国本土首次遭遇以蓄意破坏为目的的大规模网络攻击”。为何一家远在欧洲的超市冰柜会成为地缘博弈的标靶？

从地缘背景看，今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在美伊核谈判仍在进行之际，对伊朗境内发动了筹划数月的联合军事打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宣布展开旨在“消除伊朗政权威胁”的重大作战行动，伊朗随即向以色列及卡塔尔、阿联酋、巴林、科威特等驻有美军资产的海湾国家发射导弹报复，法国总统马克龙当时紧急呼吁联合国安理会召开会议制止升级。近期，伊朗国内部分评论人士与政界人士公开主张，若美以重启年初发起的战争，伊朗应将报复范围扩大至中东以外地区。早在今年8月，美国少量军事基地、至少六家军人服务社的冷柜也曾发生神秘故障导致食品腐烂，五角大楼调查人员正将其作为疑似蓄意网络攻击展开调查，并与法国官员共享线索，但目前尚未证实美军基地事件与欧洲商超袭击存在直接关联。

从技术防线看，这场跨越国界的破坏之所以显得容易得手，也折射出商用物联网与工控系统的安全隐患。此次遇袭商超使用的温控管理软件由丹麦工程企业丹佛斯（Danfoss）提供，而涉及多台受灾制冷设备的厂商此前向路透社表示，部分在用设备早已老化，或运行过时的固件版本，这可能使黑客更容易入侵。

游仕觀察

过去，外界对国家级网络部队的关注往往集中于电网、水务或军工等高戒备目标；尽管尚不清楚此次事件是否属于伊朗的威慑战略，但若法方的归因成立，法国商超与血库冷链遇袭则折射出一种风险可能：遍布城市街头的食品零售终端与医疗温控设备，可能因部分设备老化或运行过时固件等潜在弱点，成为更容易被攻击者突破的薄弱环节，甚至存在被卷入地缘博弈的隐患。

在跨国网络破坏能够直接转化为社区超市里的浓烟、数千万欧元的生鲜损耗乃至血库冷柜警报的现实下，若此类针对民生终端的攻击与地缘冲突产生交集，欧美各国的民生供应链企业与华人商户所面对的将不再只是单纯的商业运营风险。在法国推动欧盟层级制裁与司法追缉的同时，那些可能存在固件过时等隐患的底层商用设备能否完成安全加固，才是决定下一波冲击波及范围的真正防线。

注：文中日期均按事件发生地当地时间计。

来源